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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我們憑直覺去讀這故事,首先會覺得很感人:無論對死去的小兄弟,還是對母親,都有一種濃濃的親情。另一方面我們也會為這樣一些描寫感到詫異:比如,為什麼說&ldo;掘開來!&rdo;&ldo;這是我一生中最偉大的命令&rdo;呢?掘開之後,一再強調&ldo;什麼也沒有&rdo;、&ldo;消盡&rdo;、&ldo;沒有&rdo;、&ldo;蹤影全無&rdo;,這又是為什麼呢?這就使我們感覺到在這個充滿人情味的故事背後,似乎還隱藏著什麼。這個小兄弟的&ldo;墳&rdo;是有所隱喻的,對於呂緯甫,他的這次掘墳的行動,是對已經逝去的生命的一個追蹤,所以在他的感覺中這是&ldo;一生中最偉大的命令&rdo;;而最後開掘的結果,卻是&ldo;無&rdo;:這正是魯迅的命題,儘管明知&ldo;蹤影全無&rdo;,他仍然要去開掘;明知是&ldo;騙&rdo;,也要埋葬。我想可能感動我們的東西,就是這樣的對已經逝去的生命的追蹤與眷念。魯迅在他的雜文裡,對這個命題,也有過類似的表述,在《寫在〈墳〉的後面》,就有這樣一段話‐‐
這不過是我的生命中的一點陳跡。……我的生命的一部分,就這樣地用去了,……總之:逝去,逝去,一切一切,和光陰一同早逝去,在逝去,要逝去了。……
……當呼吸還在時,只要是自己的,我有時卻也喜歡將陳跡收存起來,明知不值一文,總不能絕無眷念,集雜文而名之曰《墳》,究竟還是一種取巧的掩飾。劉伶喝得酒氣熏天,使人荷鍤跟在後面,道:死便埋我。雖然自以為放達,其實是隻能騙騙極端老實人的。
最後,魯迅又&ldo;拉來&rdo;當年陸機悼曹操文來為自己這篇文章&ldo;作結&rdo;‐‐
嗟大戀之所存,故雖哲而不忘。〔3〕
結合《寫在〈墳〉後面》,再來讀《在酒樓上》,我們會再一次體會到魯迅和魏晉文人的相通,表面的放達,掩飾不住對逝去的生命和已在的生命深情的眷戀。於是,我們也終於明白,呂緯甫其實是魯迅生命的一部分,或者說,正是在呂緯甫身上,隱藏了魯迅身上某些我們不大注意的方面,甚至是魯迅的自我敘述中也常常有意無意遮蔽的方面,這就是他那種濃濃的人情味,他對生命的眷戀之情。這正是我們在魯迅大部分著作中不大看得到的,呂緯甫這個形象,就具有了某種特殊的意義和價值。
但我們還要注意,呂緯甫的自我陳述是在同&ldo;我&rdo;的對話中進行的,而&ldo;我&rdo;正是另外一個魯迅自我。這就是說,看起來是呂緯甫一個人在講故事,其實他的敘述,有一個&ldo;我&rdo;在場,時時刻刻有&ldo;我&rdo;在看著他,所以在&ldo;我&rdo;的審視的眼光的壓迫下,呂緯甫是用一種有罪心理來講這個故事的。因此,在他講完了給小弟弟埋葬的故事後,接著又說了這樣一番話‐‐
阿阿,你這樣的看我,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麼?是的,我也還記得我們同到城隍廟裡去拔掉神像的鬍子的時候,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以至於打起來的時候。但我現在就是這樣了,敷敷衍衍,模模胡胡。我有時自己也想到,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見我,怕會不認我做朋友了。‐‐然而我現在就是這樣。
看你的神情,你似乎還有些期望我,‐‐我現在自然麻木得多了,但是有些事也還看得出。這使我很感激,然而也使我很不安:怕我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