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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是因為我的附和，還是他思路的跳躍，他一下從沙發上坐起，不安地說：&ot;不行，咱們得賺點錢，要不，哪一天就像獨立國協那些文化人一樣，全都成了最窮的人！&ot;

&ot;你怎麼談虎色變還不至於一下沒飯吃。不管怎麼變化，你總可以拿出積蓄先抵擋一陣子吧？&ot;我說。

&ot;積蓄哪來的積蓄就那麼幾個稿費，早都花完了……&ot;

我當時的驚訝和疑惑絕不亞於前邊提到的那位青年。誰都知道他剛剛出版了洋洋百萬字的長篇《平凡的世界》，即便稿酬再低，怎麼就花得一個不剩？

他唯恐我不信他的話，掰起指頭一一算給我聽。哪筆錢添置了什麼東西，哪筆錢寄給了鄉下，哪筆錢又還了朋友的債……不等他數落完，我已瞭然於心：不是他有意裝窮，有意隱瞞經濟情報，實在是收入有限，支出無窮。錢需要一把把地花，文章卻得一個個字地寫。他彷彿有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。遠在陝北山村的兩個家，四個生身父母和養父母，還有眾多的兄弟姊妹，都需要他一一幫扶和贍養。何況故鄉那個平凡世界裡的農民們，早就像神話一樣謠傳他，一筆稿費就買了一輛高階小臥車，每日裡屁股後邊冒煙地出入大賓館。既然如此，遠親近鄰，七姑八舅，哪個鄉下人遇到難處，能不向他伸手在城裡他還有他的小家，他又極不善精打細算、計劃經濟。每每心血來潮，跑到服裝市場，買一件冒名牌的牛仔服，花掉一百多，一條普通的水洗布褲，被人索去七八十。他讓我看他的新衣服，怎麼樣貴不貴我常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，應該砍價一半。他總恨恨道：&ot;他媽的，又上了一回當！&ot;

第46節：第二輯憶念(6)

一日他從街上回來，背了一揹包食品飲料之類，邁著噗噗沓沓的腳步，一路走到編輯部曉雷的辦公室，說他的女兒遠遠要去春遊，他剛才給孩子買吃的東西，什麼都好買，只有她要的三明治買不到，跑了好些路，回來時總算在我們附近的阿房宮賓館找到了。他邊說邊從揹包裡拿出那塊三明治，指著那精緻的塑膠盒問我們：&ot;猜猜，這兩塊三明治花了我多少錢60塊！&ot;

我怎麼也不相信我的耳朵，大賓館的東西即便再貴，兩塊肥皂大小、夾著幾片黃瓜、西紅柿和薄薄一層肉片的三明治，就值那麼多它該不是金子做的吧？

&ot;我也不信我的耳朵，&ot;路遙解釋說，&ot;可我問了服務員兩遍，沒錯，一塊30元，兩塊60元。我愣住了，可是面對那麼漂亮的服務員小姐，既已叫人家拿出來了，怎麼好意思轉身逃走硬著頭皮也得買下，媽的，算咱們倒黴!&ot;

聽他對自己心態和窘狀真實畢露的敘說，我和曉雷再也忍俊不禁地失聲大笑起來。他急忙朝我擺擺手： &ot;不敢笑，千萬別叫老劉聽見了……&ot;

老劉是編輯部的老編輯，就坐在一牆之隔的辦公室。他一生克勤克儉，兢兢業業，用年輕人的話說，滿臉的&ot;舊社會&ot;，一身的&ot;苦大仇深&ot;。路遙的意思是，要讓老劉知道他花60元給孩子買三明治，一定氣得不堪忍受，不批他個忘本才怪呢。

&ot;金錢不是萬能的，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。&ot;他不止一次調侃著這句流行語。關於如何賺錢以適應社會的變化，他腦子裡的設想像小說構思一樣，一串一串的。時而是開家大餐館，時而是搞個運輸隊，時而又想在黃土高原辦個牧場……務虛少說也務了兩三年，但無論他還是我，還是我們大院的其他人，總不見有誰邁出去一步。一次我對他說： &ot;也不記得是中國是外國，反正某位大人物說過，你若想要幹成什麼事，假如在72小時之內不見行動的話，那註定不會成功。&ot;他嘿嘿地一笑，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