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頁(第1/2 頁)
眼觀著這輕薄的白暮被白鴿的淚所鋪滿,眼觀著這淚的撲滿摧煞了柔腸肺肝,眼觀著太陽光變成了潑在白衫上的發臭燭油,眼觀著這突如其來的寂寞等不到任何什麼,只能朝朝獨歸夜夜孤候,他多麼希望此刻能有一股清醒的風從耳畔透過,只需要透過即可,然後讓他從真相的殘酷中脫身,能夠走出這份悲痛之中。讓風強勢地透過,但不要這麼快地帶走我,他這麼想著。
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邁出了那雙行動不便的腿,形同屍骸地向前邁進了。他覺得此刻的雙腿有些細微的甜蜜的疼痛,因為他曾在青春年歲用這雙腿與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走過那麼多路。忍冬的刺光塌然垮下了可囊蓋天下的暉影,暉影用那腥陋的色澤將他的精神力刮垢磨盡,令他此刻失去了抵抗的動機,失去了,於是一顆被血瘡所損耗的心深深渴望著殉情。
失去了抵抗意識的芥川龍之介很快便被抓捕,或許是因為他被抓以來表現還較為乖巧,沒有激起過大的私恨爆發,所以前面幾天的牢獄生活還算平靜無奇。再沒有了以羞辱他為歡的歪徒邪卒,也沒有了令人度日如年的條件過分惡劣的特殊單人牢房,雖然只不過是相較以前的條件好上一些,但也足以讓被折磨得骨銷血蝕的芥川龍之介感激不已了。
到了該對他下最終判決的日子時,他被押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監獄。
直到這一刻,他都還在以為自己要被押去執行死刑,或者是更加殘忍無情的酷刑,但他覺得自己可以接受這一切。他已經對平反不具有任何期待了,也不再覺得委屈,覺得不甘心,他所有的深約婉重的感情都隨著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行當滅絕,以死訊的方式結束自己所有的活躍了。此刻,他甚至覺得死刑使愛情變得無比壯麗,使性命與不為人知的光榮一起延續了下去,要麼就在死後讓靈魂萬壽無疆,要麼就活下去卻讓心靈早夭襁褓,要麼就雖死猶生,要麼就生不如死。
他被帶到了白鳥的私人辦公室。
白鳥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窗外的人群冬景,在即將轉身過來時把噙著的煙果斷地掐滅了。把冒煙的火點擰死完畢之後,他隨手把煙準確地彈入了腳邊的垃圾桶,揚起脖頸對天哈出一口韻音綿永且形狀明晰的熱氣。等他轉過身來看向這邊時,芥川龍之介能明顯感到煙味已經淡了許多,至少不是那種聞上一聞就覺得自己的肺正在被蹂踏糟踐的程度了。
白鳥用小人得志的眼神看著他,問道:「你覺得僅僅只是槍刑,或者注射液體,會不會太過溫柔了一些?」
芥川龍之介一點也不意外這個結果,他早就做好了無緣接受乾脆的死刑只能承擔悽慘的凌遲的準備,所以此刻他的臉上完全沒有驚訝與恐懼,甚至可以說平靜得過於詭異。他唯一在意的事情就是,面前這個人就是目前日本的領導者,這是多麼令人感到不甘,感到憤怒,感到無奈,他和同伴們一直努力到死亡的前一秒,這才剛剛解決了一個困難,就必須得面對下一屆領導者也是個人渣的事實。擴張派或許已經被奪走了所有權力,或許已經掃除乾淨,但是決定國家走向的下一代也同樣是禍國殃民的惡徒,這種人必將讓國家在未來又陷入另外一種動亂之中,可即使他知道這些,他能預料到這些,甚至於他現在就在會釀成這般惡果的人面前站著,卻再也不能做什麼,不能再為國家奉獻了。這是現在唯一讓他感到悲傷難過的事情。
不知道白鳥是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竟捧腹大笑起來,連連搖頭說:「我就知道,對付你這種罪人不該用那麼簡單的方式。既然你還打算賴在國內不走,還放不下自己的事業,那我就把你送出日本吧。」
所有人都被驚訝到了,包括剛才還十分平靜並甘願承受一切後果的芥川,此時也不可避免地用極其震驚極其不解的眼神看向了白鳥。其他在場的人紛紛開始抗議,又是說這算哪門子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