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部分(第1/5 頁)
滅這世界和自己?
社會——我也大略認識了。人類——我也依稀會晤了。不幸的很,我
都覺那些一律無諱言吧,罪惡,虛偽的窩藪和趣劇表演的舞臺而已。雖然不
少真誠忠實的朋友,可以令我感到人世的安慰和樂趣,但這些同情好意;也
許有時一樣同為罪惡,揭開面具還是侵奪霸佔,自利自私而已。這世界上什
麼是值得我留戀的事,可以說如今都在毀滅之列了。
這樣在人間世上,沒有一樣東西能系連著繼續著我生命的活躍,我覺
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。不過我還希望上帝能給我一小點自由能讓我靈魂靜靜
地蜷伏著,不要外界的閒雜來擾亂我;有這點自由我也許可以混下去,混下
去和人類自然生存著,自然死亡著一樣。這三年中的生活,我就是秉此心志
延長下來的。我自己又幻想任一個心靈上的信仰寄託我的情趣,那就是文哥
的墓地和他在天的靈魂,我想就這樣百年如一日過去。誰會想到,偶然中又
有素君來破壞搗亂我這殘餘的自由和生活,使我躲避到不能不離開母親,和
文哥而奔我渺茫不知棲止的前程。
都是在人間不可避免的,我想避免只好另覓道路了。但是那樣亂哄哄
內爭外患的中國,什麼地方能讓我避免呢!回去山裡伴母親渡這殘生,也是
一個良策,但是我的家鄉正在槍林彈雨下橫掃著,我又怎能歸去,繞道回去,
這行路難一段,怕我就沒有勇氣再扎掙奮鬥了,我只恨生在如此時代之中國,
如此時代之社會,如此環境中之自我;除此外,我不能再說什麼了。
珍弟!這是蕙姊最後的申訴,也是我最後向人間懺悔的記錄,你能用
文學家的眼光鑑明時,這也許是偶然心靈的組合,人生皆假,何須認真,心
情陰晴不定,人事變化難測,也許這只是一封信而已。
姑母前替我問好,告訴她我去南洋群島一個華僑合資集辦的電影公司,
去做悲劇明星去了。素君問到時,也可以告訴他說蕙姊到上海後已和一個富
翁結婚,現在正在西湖度蜜月呢。
一九二八,五,二九,花神殿。
《花神殿的一夜》
這時候:北京城正在沉默中隱伏著恐怖和危機,誰也料不到將來要發
生怎樣的悲劇,在這充滿神秘黑暗的夜裡。
寄宿的學生都紛紛向親友家避難去了,剩下這寂寞空曠的院落,花草
似乎也知人意,現露一種說不出來的冷靜和戰慄。夜深了。淡淡的月光照在
屋簷上,樹梢頭,細碎的花影下掩映著異樣的慘淡。仰頭見灰暗的天空鏽著
三五小屋,模糊微耀的光輝,像一雙雙含涕的淚眼。
靜悄悄沒有一點兒人聲,只聽見中海連續不斷的蛙聲,和驚人的汽車
笛鳴,遠遠依稀隱約有深巷野犬的吠聲。平常不注意的聲音,如今都分明呈
於耳底。輕輕揭簾走到院裡,月光下只看見靜悄悄竹簾低垂,樹影蔭翳,清
風徐來,花枝散亂。緣廊走到夢蘇的窗下,隔著玻璃映著燈光,她正在案上
寫信。我偷眼看她,冷靜莊嚴,凜然坦然,一點兒也不露驚惶疑慮;真幫助
鼓舞我不少勇氣,在這般恐怖空寂的深夜裡。
順著花畦。繞過了竹籬,由一個小月亮門來,到了花神殿前。巍然莊
嚴的大殿;蔭深如雲的古松,屹立的大理石日規,和那風風雨雨剝蝕已久的
鐵香爐